
这句话是一个美国人说的。陆战一师副师长维克托·克鲁拉克在长津湖那阵子与志愿军交手,后来将这句话讲给了自己的儿子听。我第一次读到,是在一份采访李宏垠老人的资料里。那一年,他才二十二岁,是志愿军39军117师作战科科长,过江前拍了一张照片。我看过那张照片,那是一张年轻得几乎闪着光的脸。他后来曾说过一句话,我记得异常清楚:大意是,美国的武器固然厉害,但我们是为国而战,舍得性命;美国兵大老远跑来打一场不义之战,自然不肯拼命;再说我们年轻,不信邪。不信邪。这三个字,像是一代人的底色,坚韧而执着,燃烧着青春的倔强。
一支青春的战阵,比这些指挥员的年龄还要年轻,我对此颇感意外。李宏垠所在师的师长张竭诚,才三十三岁;39军另外两个师的师长,一个三十三岁,一个三十岁。率先入朝的四个军的军长,梁兴初、吴信泉都是三十八岁,温玉成、吴瑞林三十五岁。换到今天,这个年纪的许多人还在为升职发愁,他们却已经指挥着上万人与世界头号强国掰手腕。美国人根本没有把这支年轻的军队放在眼里。1950年10月25日,志愿军首战两水洞,不到两小时便歼灭了南朝鲜军一个营加一个炮兵中队。美骑1师第八团团长帕尔莫听说前线遇到中国军队,满不在乎地撂下一句:中国人?他们也会打仗?六天后,同样的报应落到了骑一师头上。这可是第一批侵朝的美军主力,美国的开国元勋师,即便改成机械化部队,仍保留骑一师的名号。云山一战,骑一师折损了一千八百多人,帕尔莫的第八团第三营被志愿军全歼。
李宏垠对云山记得清清楚楚,他说,美军火力虽猛,但别的没啥了不起,都是些老兵油子,一看打不赢就撒腿跑。从两水洞到云山,第一次战役仅用十一天,歼敌一万五。这个数字让世界震惊,可麦克阿瑟的自信一点没崩塌。他手里当时光地面部队就有二十二万,作战飞机超过一千一百架,还有三个航母战斗群盯着半岛。11月24号,联合国军先头刚冲到鸭绿江边的惠山,麦克阿瑟的座机巴丹号就飞到他们头顶助威。头一天是美国感恩节,十六国联合的部队刚吃过火鸡大餐,他冲着记者们夸下海口,说已经向小伙子们的家里打了包票,圣诞节他们就能回家过节。还狂妄地说,鸭绿江不是跨不过的坎,中国人也不是什么不可辱的力量。他的狂,是有资本撑腰的:1919年,人民军队还没影儿的八年前,他三十九岁就当上了西点军校校长。两个月前的仁川登陆,更把他捧上了军事生涯的顶点。
可他却低估了对手。他忘记了,这是一支从诞生起便一路披荆斩棘的军队,没有飞机、缺少大炮,却从不缺以弱胜强的经验。给志愿军配备的这套指挥班子,就像彭老总身边的老将一样,全是长征路上拼杀出来的精英。11月25日黄昏,西线反攻在漫天飞雪中展开。38军、40军担起穿插突击的重任。仅仅一天一夜,联合国军东西两侧的防线便被撕开一道口子。沃克没料到,飞机和坦克编织的火力网也挡不住中国军队如排山倒海般的压迫。当他意识到自己被包围,赶紧下令突围。113师创造的奇迹我在别处写过:十四小时奔袭七十二里半,先敌五分钟堵住退路。就是这五分钟,抢回了胜机。撤退的联合国军与接应部队隔着不到一公里,却始终没能会合。
长津湖那片严冬,五十年不遇,横扫盖马高原,夜晚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四十度。宋时轮率领的9兵团从华东紧急调来,许多人还穿着单衣,在雪野里伏击了六天六夜。对面是美军装备最精良、后勤保障最充足的第七师和陆战一师。这一仗,美第七师31团被全歼,上校团长麦克莱恩受伤被俘后身亡。这支精锐部队曾因一战攻入西伯利亚而得了北极熊团的称号,那面北极熊旗最终成了志愿军的战利品。陆战一师最后靠着舰队的海空火力侥幸撤退,但这支号称王牌中的王牌,减员超过一万一千。在死鹰岭,穿着鸭绒服的美军目睹了一幕惊心动魄的景象:一百二十九个志愿军,全冻成冰雕,保持战斗姿势,人与枪融为一体,所有枪口指向同一方向。
这段历史我读过不止一次,每一次读到都得停下,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。后来我发现,冻死在阵地上的上海籍战士宋阿毛口袋里有张纸条,上面写着他对亲人、祖国和荣誉的深情承诺:哪怕冻死,也要高傲地矗立在阵地上。这张几乎展不开的纸条送到总部,彭老总泣不成声,哽咽着说,一线的苦远超过长征,他们还都是年轻可爱的娃娃啊。娃娃,这两个字落在心口,如锤般沉重。李奇微、范弗里特,一个接一个,沃克在败退途中出车祸死亡,死在圣诞节前夕。麦克阿瑟吹嘘的圣诞节攻势彻底泡汤。第二次战役,志愿军歼敌三万六千,联合国军一路撤退三百公里。《纽约先驱论坛报》惊叹,这是美国陆军史上最大的败绩。接替沃克的是李奇微,这位脖子上挂着两颗手雷、熟悉中国情况的将军,还曾在美军驻天津部队当过副连长。他摸透了志愿军的礼拜攻势,断定后勤极限只有一星期,于是让轰炸机昼夜倾巢出动,用燃烧弹、照明弹把黑夜变成白昼,专克志愿军的近战夜战。这个算计我写他时提过,这里不再展开。第四次战役中,横城反击战打得漂亮,敌我伤亡比3.72比1。张竭诚的117师创造了纪录:一个师一次战斗歼敌三千三百,俘敌两千五百,其中美军八百。李宏垠回忆,那次横城缴获的火炮和汽车足以装备两个炮兵团加一个汽车团。那是出国后第一个春节,在隆隆炮声中度过的。
再往后是范弗里特,这位以弹药量著称的指挥官。1952年10月,他发起了摊牌行动,目标是两座五百多米的山包——上甘岭。他集中三百多门大口径火炮、二十七辆坦克、四十多架飞机,自信五天便能夺下,并用好莱坞女星珍妮·罗素的名字命名了597.9高地,显然立志必得。结果呢?联合国军投下了一百九十多万发炮弹、五千多枚炸弹,伤亡两万五千人,损失飞机两百七十四架。山头的土石被炸成两米多厚的粉末,四十三天后,上甘岭依然牢牢握在志愿军手里。15军的27个连队中,有16个连队三次打光又重建。军长秦基伟狠下心来,为了全局,即便15军打光,也在所不惜。上甘岭的沙盘后来甚至进入西点课堂。活到一百岁的范弗里特,据说晚年还在琢磨,这仗究竟输在哪里。我想,他虽然对兵力火力算得门儿清,可有一样东西,他永远算不透——一支为信念与国家而生的军队,它的韧性与意志,是任何计算无法覆盖的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